Cenușă
我躺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聆听着雨水击打在房顶上的声音。现在是白昼还是夜晚?我不知道。我来到这里以后,雨就只停过一次,此时此刻的我也完全无心了解外界的时间。
我盯着墙上那些由野蛮人制作而成的昏暗油灯,它们打下的光线映出了这间宽敞的房屋的内景——由木头建造而成的房屋里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窗户”的结构,一点外界的光线都透不进来;紧闭的房门前是成堆的、我叫不上名字的水果和几头完整的、烤制过的动物,还有几个拙劣的木雕十字架,这些都是那些野蛮人送上来的,他们把这些东西献给不久前还是他们眼中的异教神明的基督,也献给“得到了基督护佑的使者”——也就是我。我身上的那些“奇迹”让他们彻底转变了信仰;至于“使者”本人,此刻躺在一张柔软顺滑的兽皮上,想必原本只有他们的首领和那些最受尊敬的巫师能享受这种待遇。
是的,我是一名传教士,至少不久前都还只是一名传教士。单从结果来看,我无疑出色地完成了我的使命;但若要问我达成使命的过程和方式……我只能说,如果我能回到九十天——事实上我已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以前,凭我对基督的虔信起誓,我绝不会踏上这一段旅途……
可是,我不是一直都想把耶稣基督的福音传播给全世界吗,我不是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功了吗?我为什么要后悔呢?我还记得,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是基督的虔诚信徒……我一出生就没了母亲,父亲告诉我,那是因为基督不忍看见她这样一位高尚的妇人在人间受苦,所以早早地将她唤去了天堂……父亲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对上帝最忠诚的那个,感谢他,让我从小就确信了自己的本分是什么——那便是成为神的忠实仆从。可惜父亲也没能看到我进入神学院……或许基督也被他的虔诚感动,不忍看这样一位忠诚的信徒在人间受苦,所以把他唤去了天堂吧……
在神学院里,我也因为我的虔诚出了名……谁都知道,有个“农村来的勒兹万”,每次都说自己的梦想是“希望基督的国降临世界”,还有人因此而嘲讽我……有什么值得嘲讽的,可笑!我说这话可是出于我的真心!然而有些不虔诚的家伙居然能成为神学院的学生,这些已经玷污了神学院这样的殿堂的家伙,居然还敢厚颜无耻地嘲讽我们这些虔诚的仆从心中最伟大的梦想……坦白说,我勒兹万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人!不过,感谢上帝的恩典,让我在神学院遇到了如同我的兄弟一般的安德烈。谁都会说,安德烈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我也很欣赏他,不仅因为他和我抱有相近的伟大理想,而且因为他对上帝的虔信程度应该和我的父亲不相上下……也正因如此,安德烈不仅被我视作兄弟,也被我视作榜样。我曾听说,如果一个人的信仰足够虔诚,上帝也会被他感动,甚至能帮他移动大山;我毫不怀疑,安德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感谢上帝,让我在离开了神学院以后还能和安德烈成为同僚;我们都还很年轻,意气风发,既有在神面前的谦逊,也有属于年轻人的万丈豪情……
啊,这种豪情真是害人啊!如果不是因为这种自负,九十天以前的我就不会主动提出来这个地方传教了!虽然已经从神学院毕业,但我的本质还和当年的同学们口中的那个“农村来的勒兹万”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依旧梦想着基督的国能降临在整个世界上……所以我主动提出,要到这个被野蛮人统治的、连年阴雨的荒郊野岭来传教,为实现我的理想贡献出一份力,而那些无知的野蛮人肯定会拜倒在我主善的恩泽之下,基督的国到来的日子就又近了一天……然而所有人都说我疯了。他们告诉我,那里天气恶劣,连年阴雨,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太阳;那里的野蛮人喜欢用恐怖的酷刑折磨人,以前到那里的传教士要么一去不返,要么精神失常、遍体鳞伤,还被割了舌头,连话都讲不出。有个比我和安德烈略微年长的、叫约努茨的年轻神父还给我看了一篇法国小说,警告我说:“我不希望您也变成这个样子。”我读完了那个背教者的故事,把书还给了约努茨,告诉他:“感谢您的好意,但我坚信我不会背教。即使死于野蛮人之手,能为我主的事业献身,亦是我的无上荣光。”我还记得,约努茨那张让我感到熟悉的脸上当时出现了一副遗憾的表情;我也还记得,以前在神学院时,他是怎么和他的同伴们一起嘲讽“农村来的勒兹万”的。
总之,最后我还是动身了。安德烈坚持要与我同行,他说:“只派一名传教士去那样的地方还是太危险了,让我与勒兹万同去吧。”就这样,我和我最亲密的兄弟踏上了前往那片恐怖的野蛮人的土地的旅途。不记得从第几天开始就再也看不到太阳了,天地之间一天到头来都是阴森森的,白天和黑夜的区别仅在于这片被雨水注满的天地是灰色的还是黑色的。即便我们能在晚上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睡觉,也很难生起火来,因为空气实在是太湿、太冷啦。为了提防可能出现的强盗,我们还得轮流睡觉。不过,至少此刻的我还是很乐观的:我和安德烈都年轻力壮,吃点身体上的苦算什么?更何况,这不也是一种苦修吗?我还鼓励安德烈:“耶稣亦是在受难之后才复生的!”就这样,我和安德烈一天一天地朝着那邪恶的雨中王国前进。
然而,我又犯错了。为么我会犯下那么严重的错误?不管我怎么诘问自己都无济于事。我真不愿回想那个夜晚:那时本应该由我守夜,然而坐在好不容易才生起的火堆旁的我居然睡着了。唉,我真恨我自己!我把安德烈害惨了,我成了对他负有罪责的人了!我在熟睡中被一阵叽里呱啦的叫声吵醒,雨声之中,一群野蛮人正把我捆起来。我试着呼唤安德烈的名字,但没有人回应我,我还被野蛮人给打昏了。在那片黑暗的虚无世界之中,我也只能尝试祈祷,希望上帝能护佑我,希望我难觅音信的兄弟安德烈能平安……
我醒来时,已经在野蛮人的大殿(我实在不想称那样的建筑为“大殿”)里了。在这座根本没有自然光照射进来的建筑里,我的左右两侧都有一群戴着面具的野蛮人面对着我,我的面前则是一尊一人高的邪神木雕,野蛮人用的那种昏暗的油灯根本照不亮它的脸。一个应该是巫师的人走到我身旁,他那像钢铁一样有力的手掌扣住了我的脑袋,迫使着我对着邪神像磕了一个头,两侧的野蛮人马上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这是在干什么?我,勒兹万,上帝的忠实奴仆,来此地传播基督恩泽之人,居然祭拜了基督以外的邪神?如此荒诞不经!我笑了,我的笑声甚至比野蛮人们的欢呼还要猖狂。他们剥下了我的衣服,剃掉了我身上的每一根毛发,用粗糙的鞭子抽打我,我却只是在笑。我为什么要笑呢?是因为轻蔑吗?是因为羞耻吗?是因为享受吗?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都只让我在大殿里活动,每天也都由我来给邪神献上祭品。每天晚上他们照旧鞭打我,还都会拔掉我的一片指甲,我却依旧只是笑。在承受完折磨以后,我才能进食我每天仅有的一餐,那都是一些比糟糠和泔水还要恶心的东西,我根本分辨不出它们原来是什么……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暴力真的比宣讲更有用,不然,如何解释为什么传教士到过的地区依旧有异教徒存在,而我在脚趾甲被拔完之前就已经屈服在了那尊木雕邪神的威压之下呢?我感觉我快爱上它了,它那无法被灯光照亮的脸肯定比我想象得更可爱,就连那些肮脏的食物似乎都已经变得比我曾经领过的圣餐更加可口……我已经把我在约努茨面前夸下的海口忘得一干二净,但有时,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我也会想到,我是个传教士,可我什么都没干成……我也会回想起那篇法国小说,同时不无悲哀地想:我与那个背教者何其相似!然后我就会伴随着雨声昏睡过去,第二天继续为邪神献上祭品,晚上继续被鞭打。渐渐地我也不再想耶稣了,我在堕落的信仰中一去不返……去他妈的耶稣!空洞的说教有什么用?只有纯粹的暴力能征服天底下所有的愚民!
所以,当割舌的那一刻到来时,我甚至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就好像这一刻宣示着我彻底被他们接受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因为疼痛还是狂喜而昏厥的。我醒来时,嘴里塞着的一坨东西已经止住了血,我则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在邪神像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虽然我已口不能言,但我还能祈祷——我祈愿邪神用它的暴力征服世人,让它的国降临到地上……
但变故也发生在那天晚上。我被大殿外野蛮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声吵醒,只能茫然地起身左顾右盼,犹豫着要不要打破野蛮人们给我定下的规矩、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大殿那扇只在有人进出时才会打开的紧闭木门突然被冲开了,雨水裹挟着血腥味冲了进来,一个人形的生物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它又瘦又高(或许用“长”来形容更合适),手脚都很细长,赤身裸体而又骨瘦如柴,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发,背后还长着一对翅膀。我那已经崩坏的旧时信仰突然复生了。他一定是一位天使!上帝不但宽恕了我叛教的罪过,还派了一位天使来拯救身陷囹圄中的我!我跪倒在他面前,在心里把我想说的话都向他倾诉了一遍……天使俯下身来亲吻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扩散至我的全身……我尖叫着,又一次昏厥了过去……
我是被野蛮人的鞭子抽醒的。我睁开眼睛,看到一群野蛮人围在我的身边指指点点,说着我依旧听不懂的话,没被面具盖着的脸上满是惊异。今天这是怎么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感觉今天的我特别精力充沛……
野蛮人的鞭子又抽到了我的身上,在我惨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条扎眼的血痕。然而,那条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我身上褪去了,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野蛮人们炸开了,他们又叽里呱啦地叫了起来,而我才后知后觉发现我身上的那些被他们的鞭子抽出来的伤已经愈合了,也没有留下任何一处疤痕。我又看了看我的手和脚,每一块指甲都还长在上面,完好无损,只有指尖残留的一点干涸的血迹无声地宣示着这些野蛮人曾经对我做过什么。“主啊……您真的在我身上显圣了?”我不禁喃喃道。下一刻,我才又意识到,另一个奇迹已然显现——我那被野蛮人割掉的舌头长回来了。我不再关注那些躁动的野蛮人了,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只放到了两件事情上——观察我的这具光洁得没有一点疤痕(甚至连我以前的那些疤痕都已消失)的身体,以及感受我失而复得的舌头与口腔接触时的那已经让我感到些许陌生的触感。我想到了昨晚的天使,一定是因为他!他是带着上帝的恩泽来找我的!他的伟力让我失去的舌头得以复原,让野蛮人无法再伤我分毫……我狂喜不已。主啊,你是对的,你是唯一的真理,你将能够救这群残暴的野蛮人脱离凶恶……主啊,你的国离我们的人世又近了一点!主啊,我,传教士勒兹万,永远都会是您最忠实的奴仆……
从那天起,野蛮人们对我的态度就变了。我不再是一个低贱的俘虏,我成了比他们的首领和巫师更高贵的圣徒。他们把我从大殿里“请”了出来,让我住上了现在这间按照他们的标准来说绝对称得上“奢华”的房子——一间只和他们的大殿隔了一堵墙的房间,这间房原本的住户似乎是他们的巫师。借助这个机会,我才终于知道了野蛮人的建筑是什么样的:他们的那些用木头搭成的建筑都密不透风,建筑的最下层是架空的,由几根插入地面的木柱子支撑着。或许这便是这些野蛮人在这片阴雨连绵的土地上学会的生存之道吧。总之,得到了他们的尊重的我自然应该开始做那些我该做的事了——为他们指点迷津。即使语言不通,我也可以用我的行为举止指引他们。我让他们砸了邪神的木雕,在原本立着雕像的地方竖立起了一根木雕十字架。我也会给他们读《圣经》,他们中的一些人很聪明,竟然渐渐通过这个过程学会了拉丁语和我的语言我自然是大喜过望——这样就能让他们把教义用他们的语言宣讲给他们的族人了。我再也不用吃那些糟糠了,我成了他们最重视的先知,他们把最好的水果、最好的酒肉都献给我,我则只取我需要的部分,其他的都被我叫野蛮人们送到了隔壁的大殿里,作为给主的祭品。
可是,即使我已经不再缺少食物,我还是会感到饥饿。我在渴望什么?当时的我根本无从得知。因为饥饿,也因为那似乎永不终结的阴雨天会让我回想起和安德烈轮流守夜的那些夜晚,即使我已经得到了自由,我还是不愿意离开住处。虽然只过去了几十天,但我其实已经很少再想起安德烈,毕竟,现在的他就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我根本无从得知他现在是死是活、身在何方。我愧对我的兄弟,但我又要上哪去寻找他的踪迹呢?所以,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我眼前所见的一切上——野蛮人们依旧在用他们原始的方法祭拜着基督,我也乐于做他们的圣徒,等待着比我有能的传教士到达这里,引领着他们继续朝正道前进……
后来,我等来了一个晴天。我在屋子里听到外面的雨声停了,紧随而来的是野蛮人们的欢呼声。那些学会了拉丁语和我的语言的野蛮人曾经告诉我,每一个晴天都是他们民族的节日。我推开了那扇我几乎从未打开过的、与外界连通的门,看到了我从未在这里见过的景象——微弱的阳光照射在地面上,一群野蛮人在阳光下载歌载舞。这是多么美妙的景象啊!我为之感动不已。我兴奋地从屋子里出来,从架起的柱子旁的梯子旁爬了下去,奔向太阳温暖的怀抱之中——
我此生从未承受过的剧痛席卷了我的全身。我只能发出痛苦的嚎叫,近乎本能地蜷缩起来,滚到了架空的建筑物的阴影之下。野蛮人们被吓坏了,几个胆大的家伙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我只剩下了示意他们帮我遮好太阳、带我回屋让我休养的力气。有两个强壮的年轻男人照做了,毕竟现在的我是他们的圣徒,他们对我毕恭毕敬。
然而,我看到了扛着我的那个家伙手臂上的一处新鲜的挫伤,血珠正从里面渗出来。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那种特殊的饥饿感从何而来。他们刚把我送回屋子里,我就失去了意识……恢复清醒时,我的眼前就只剩下了两具死不瞑目的干尸,我也终于不再因饥饿而感到困扰。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个“人”,不再是上帝的子民了……我又笑了。原来那天来的根本不是“天使”,而是……我自认为被上帝所救,其实已经丧失了得到上帝恩宠的资格……那天晚上又下起了雨,我把两具干尸丢了出去,然而此后野蛮人对他们认知里的“基督”的信仰似乎更加虔诚了……这就是这群野蛮人,只有暴力才能真正征服他们。
而仅仅两天以后,灼伤的痕迹也在我身上消失殆尽。
从那之后,我就把所有的“宗教事务”托付给了那几个聪明人。我不吃不喝,每天做的事不过只是在雨声里向上帝祈祷,希望我的真心悔过能换来上帝的宽恕……
我在等待第二个晴天,直到此时此刻。
隔壁的大殿里传来了交谈声,不是野蛮人的土话,也不是他们那种带着口音的拉丁语,而是我熟悉的、我的母语。
“虽然保留了不少原始崇拜的影子,但看看这些十字架吧!再想想刚才他们怎么欢迎我们的,毫无疑问,这里的宗教已经可以算是‘基督教’了……”一个陌生的男声说。
“是啊,上一位传教士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竟然真的能让主的教义在这片崇尚暴力的土地上扎根……”
这是安德烈的声音!我不可能听错的!他还活着!我快要哭出来了。我很高兴能听到他的声音,我很高兴能知道他有了别的同伴,而且他还没有忘记他的使命。一定是因为他的虔诚让上帝帮他移动了山石,把他从野蛮人手下救了出来……但是,我哪里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只是一个失去了得到上帝恩典的资格的卑贱生物……我只能感谢上帝护佑了安德烈。
“……我有一个猜想,这个传教士会不会是我的兄弟勒兹万?”安德烈还在说话,“如果真是他的话……太了不起了,勒兹万……从我和他一起出发到现在不过只过了八十七天,他就已经把一个暴力的民族变成了基督徒……”
不,我有什么资格妄称是你的兄弟?你对上帝忠心不二,而我已经背教过一次……现在的我甚至已经不再是上帝的子民……
“刚才听当地人说,他们的圣徒就在隔壁这间房里,要不我们进去看看你的兄弟?”另一位传教士开口了。“我正有此意啊。话说回来,今天还是个这里少有的晴天……能在这样的一个好日子里到达这里,又能与我的兄弟重逢,多是一件好事啊……感谢上帝让我今日三喜临门。”安德烈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也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他们肯定是要走出大殿,然后来到我这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开始默念:
“在天我等父者:我等愿尔名见圣。尔国临格……”
我加快脚步走向大门,绕开了野蛮人们献给我的食物。
“尔旨承行于地,如于天焉……”
我推开了门,走向架空的平台的边缘。
“我等望尔,今日予我,日用之粮。而免我债,如我亦免负我债者……”
我握住了木制的梯子,快速爬了下去。
“又不我许陷于诱感;乃救我于凶恶……”
我已经站在了阴影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比那天更灿烂的烈日。我敢断定,我在这样的阳光下只能存活一瞬。我回头看向大殿的大门,那扇紧闭的木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安德烈和他的同伴要出来了,而我已经无颜再面对比我高尚的旧友。我面前的大地上有一群载歌载舞的野蛮人,但他们离我还有一段距离。没有人能迫使我回头,只有这个机会能让我赎罪。
“因凡国及权能并光荣,皆系于尔于世世。
“阿门。”
我好像听到了身后安德烈的呼唤,但这若有若无的声音很快就远去了。太阳的温暖包裹着我,就像我从未感受过的母亲的拥抱。我看到了我最热爱的上帝,哦,主啊,你为何还用那么慈祥的神色看我?你居然没有离弃我这样的一个背教者吗?主啊,你为什么邀请我上前去?难道我不是应该承受重罚的罪人吗?
哦,我的主,我是如此感激你的宽宏大量!那么,请允许我最后提出一个僭越的请求吧。请为我指引一条明路吧,不仅仅是指引我这迷途的灵魂……
也包括残留在人世间的那一堆灰烬。
原稿完成于2026.6.2
定稿完成于2026.7.28
创作后记:
这是个不算长也不算特别复杂的故事,可能会有人在看到上面的日期的时候会好奇一个六/七月就写完的故事我为什么要拖到现在才发,答案是因为我想不到标题,感觉啥都差了点意思()写第一版创作后记(本来我想把那一份贴在后面的,但那一份是手写的,现在我手头只有扫描出来的图片,回顾的时候发现有错别字让我非常难受,最后就打算不放出来了)的时候我想的标题是“污浊之圣”,但我觉得这个标题有点过于直白了其实不是很满意()直到前几天我写了《Huevo》并且随便用了西班牙语里的“蛋”这个词当标题以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可以仿照这个形式取个标题(?),所以我就用了cenușă这个词当这篇小说的标题,这个词是罗马尼亚文里“灰烬”的意思,算是对应了勒兹万的结局吧。如果您好奇为什么是罗马尼亚文,就请您先怀着这个疑问往下阅读吧。
正如正文最后的日期所写,这篇小说的原稿是我在高考前几天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和大半个晚自习的时间写下来的,写到后面时我满脑子的想法就只剩下了一个,“死手快写啊我还有一堆东西没复习呢”(?),一方面为几天后就要面临大考自己却还有很多知识点没有复习好而焦虑,另一方面又不想浪费来之不易的、连贯而不复杂的灵感。高考后我也修改了一下这篇小说,这才有了您现在看到的版本。事实上我个人也觉得这篇小说还有修改空间(比如可以适当地在一些片段里加上符合情境的《圣经》经文,我并不熟悉《圣经》的正文所以写的时候并没有引用经文),但我现在的认知也还不够,真的要修改也等以后再说吧,以免画蛇添足。
小说的灵感来自于三部作品,一部是加缪的短篇小说集《流亡与独立王国》中的《背教者或一个糊涂虫》(在我的设想里,约努茨给勒兹万看的小说就是这个),一部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作《卡拉马佐夫兄弟》,还有一部是某一部我只看过B站的营销号电影解说的、我其实不知道标题的电影(可能是电视剧?我并不知道,之后我就当它是电影来叙述了)。《背教者或一个糊涂虫》的剧情我已经在小说正文里简述过,传教士身负“传播福音”的使命来到非洲中部的部落,却被信仰物神的当地人虐待,割了他的舌头,传教士本人反倒渐渐成为了物神的信徒,坠入了恶的信仰之中(我在写前期的勒兹万的时候是想仿照这种感觉的,但我深知我的功力还不够火候);《卡拉马佐夫兄弟》给我的灵感则是在宗教层面上的,最有名的《宗教大法官》一节、佐西马长老死前的宣讲和伊万·卡拉马佐夫的梦魇都让我这个对基督教文化有点兴趣但也并不认可基督教的一些教义的人有了一些思考;至于那部电影,被我用在小说里的点只是那个故事的开头(也是那些营销号放在他们的视频的标题里的部分),一位老神父把长着翅膀的吸血鬼当成了天使什么的,而当时的评论区里有一条评论称“早期基督教里一些天使的形象确实比较狰狞”,所以我融合了一下“天使”和“吸血鬼”的设定。到了这里就差不多可以解释为什么标题用的是罗马尼亚文了——德古拉的历史原型是罗马尼亚历史人物,“穿刺大公”弗拉德三世,文中出现的三个人名——勒兹万(Răzvan)、安德烈(Andrei)和约努茨(Ionuț)也都是罗马尼亚的常用人名。我不太了解罗马尼亚文化,这三个角色的名字也只不过是我在罗马尼亚的常用人名里随便挑的()因为罗马尼亚是个东正教国家,我还在故事的结尾用了东正教形式的主祷文。在手稿里我写的是新教版本,因为我只记得这个版本()
总之,这篇小说就是我在读完上述的两部小说(以及看了一些营销号视频)以后,产生的一个点子——要写一个“肮脏”但成功了的传教士的故事——的产物。思想内核什么的就留给读者自己来解读吧。
最后说点和小说正文其实无关的东西。正如前文中所言,这篇小说是我在高考前几天写的,或许我在高考这件“人生前十八年里最重要的事”里留下的遗憾也和这篇小说有点关系吧。不过,没有遗憾的人生是不存在的,不是吗?如果我当时错过了这个灵感,对我个人来说不也是一种遗憾吗?
My soul slides away
But don't look back in anger
Don't look back in anger
I heard you say
At least not today
2026.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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